夜班电梯

圭江大宝宝

       大头鲈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，对着护士站的镜子理了理白大褂领子。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市一院，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，他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能挤进来，宿舍那帮兄弟眼红得都快滴血了。

“大头鲈是吧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      他转身，是个五十来岁的护士，姓周，胸牌上写着“副主任护师”。周护士上下打量他两眼，眼神有点怪，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今天晚上第一次独立值班？”

“是，周老师。”

周护士把手里的交班记录本递给他，却没松手。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，走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
“我跟你说两件事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晚上的电梯，如果没人按，它自己开了，门打开里面没人，千万别进。宁可等下一趟。”

大头鲈愣了一下，笑着摆摆手：“周老师您别逗我，电梯坏了报修就行——”

“我没逗你。”周护士打断他，“第二件事，晚上尽量不要去消防门后面的楼梯间逗留。听到里面有人说话，也别进去。”

她说完松开手，把记录本塞进他怀里，转身走了。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啪嗒啪嗒，越来越远。

大头鲈站在原地，心里有点发毛，但转念一想，老护士吓唬新来的，医院传统艺能了。他耸耸肩，把这事抛到脑后。

前半夜还算平静。内科病房八个病人，两个高血压一个糖尿病，其余都是观察期的老病号。大头鲈查完房，坐在护士站翻病历，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
他打了个哈欠，准备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。走廊尽头的电梯间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大头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，电梯门缓缓滑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轿厢里的灯白得刺眼，照着一尘不染的地板和不锈钢壁板，角落里连个纸屑都没有。

他站起来，准备过去按关门键。走了两步，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
电梯门开着，里面没人。没有人进出，也没有人按按钮。它就那么自己打开了。

大头鲈想起周护士的话。他咽了口唾沫，站在原地没动。过了大概五秒钟，电梯门自己合上了。数字面板上的箭头指向“1”，轿厢缓缓下行。

他安慰自己：电梯故障，感应器太灵敏，或者控制板程序出错。老医院嘛，设备老化很正常。

但他没去茶水间。咖啡没冲，他回护士站坐着，把手机声音关了，时不时往走廊那头瞟一眼。

两点出头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大头鲈探头一看，是住院部老马，外科的，来会诊一个腹痛病人。老马四十来岁，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，走过来敲了敲护士站台面：“喏，3床的会诊单我签了，阑尾炎，明天转外科。”

“马老师辛苦了。”

老马摆摆手，往电梯间走去。大头鲈听见电梯“叮”一声开了，老马走进去，门关上，下行。
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电梯又“叮”了一声，开了。大头鲈伸脖子看了一眼——空的。门开着，没人出来，过了几秒自己关上。

他皱了皱眉，把椅子往护士站里面挪了挪。

三点多，他要去一楼药房取一支备用的肾上腺素。走楼梯得下四层，穿过两条走廊。大头鲈想了想，决定坐电梯。

他走到电梯间，按了下行键。等了十几秒，左边那部电梯到了，“叮”。门打开，空的。轿厢灯亮着，地面干净得像刚拖过。

大头鲈迈进去一只脚，突然停住了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的。就是后脖颈子一阵发凉，像有人拿冰可乐贴他脖子上。他缩回脚，退了一步。电梯门等了两秒，关了，下行走了。

大头鲈站在电梯间，心跳有点快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按了下行键。这次右边那部电梯到了。门打开，里面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，佝偻着腰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，冲他咧嘴笑了笑：“小伙子，下楼啊？”

“哎，大爷您也下楼？”

“睡不着，溜达溜达。”

大头鲈这才放心走进去。有人的电梯，正常。他跟老头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，老头说他是5床的，前列腺毛病，晚上老起夜。到了一楼，老头先出去了，大头鲈去药房拿了药，再从电梯回五楼。这次电梯来得快，里面有个护工推着辆清洁车，一切正常。

取完药往回走，他松了口气。自己吓自己，医院哪有那么多邪乎事。

四点半，他巡完一圈病房，准备回护士站趴一会儿。路过消防门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消防门后面是楼梯间，平时没人走，堆了些杂物和旧床架。大头鲈站在门前，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谁打电话。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句子：“……你别着急……我马上……再等一会儿……”

另一个声音也在说话，是个男的，声音更小，像是在回应她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语调很平常，就像平时值班的护士跟家属交代事情。

大头鲈把手搭在门把上，想推门进去看看。谁大半夜在楼梯间打电话？万一出什么事呢？

周护士的话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：听到里面有人说话，也不要进去。

他的手停在门把上，往下压了压，门锁发出“咔嗒”一声。里面的说话声停了。

安静了两秒钟。然后那个女声又响起来，这次近了一点，好像朝门口走了两步：“……你听，有人开门。”

大头鲈把手缩回来，退了两步，转身快步走回护士站。他坐在椅子上，心跳咚咚咚的，手心全是汗。

过了几分钟，消防门那边传来“吱呀”一声，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大头鲈盯着走廊那头，看见门缝里探出一只手，白白的，手指修长，在门框上扒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

然后一切恢复安静。

五点出头，天快亮了。大头鲈给周护士发了条微信：周老师，消防门那边真有人在说话，我听见了。

过了十分钟，周护士回了一条语音。大头鲈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，里面是周护士不紧不慢的声音：“哦，那是四楼骨科的值班护士小刘跟她男朋友，每天晚上在楼梯间打电话，腻歪着呢。我跟你说不要进去，是因为人家小情侣腻歪，你进去多尴尬。”

大头鲈：“……”

周护士又发了一条：“电梯那个是真的，别进。上个月有个实习护士不信邪，半夜电梯自己开了她进去了，结果困在负一层四十分钟，出来就辞职了。检修的说控制板有问题，时灵时不灵。”

大头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瘫在椅子上。合着全是乌龙？老护士吓唬新人的把戏，配套还挺齐全，连“小情侣幽会”的剧本都编好了。

天亮了，白班的人陆续到岗。大头鲈交了班，伸着懒腰往电梯间走。他按了向下键，电梯来了，里面站着周护士，正提着包准备下班。

“周老师早。”

“早。昨晚吓着了吧？”周护士笑眯眯的，“年轻人胆子小，正常。”

大头鲈挠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还行，后来就习惯了。”

两个人走进电梯，按了一楼。电梯下行到三楼时，顿了一下，门“叮”一声开了。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，一个人没有。

大头鲈迈步要出去：“三楼有什么——哎？”

周护士一把拽住他胳膊，把他扯回轿厢里。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，继续下行。

周护士盯着电梯门缝，脸上的笑容没了。

“我没跟你说过三楼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三楼的电梯，白天偶尔也这样，自己开，没人。检修报了三回，每次都说正常。你以后白天走楼梯，别偷懒。”

大头鲈刚想问为什么，周护士先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：“上个月那个辞职的实习生，就是三楼出的电梯，没进负一层。”

“她进了三楼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周护士提着她那个红色塑料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大头鲈站在电梯里，看着门慢慢关上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电梯面板。三楼的按钮亮着，一圈淡淡的黄光。他明明没按。。。。。